桐庐药方:5.8万次拦截背后,一个县域中药药事服务中心的4283次深度介入发表时间:2026-06-26 16:47 中医医院的数智化,方案阶段你或许已经看过很多。但方案落成系统、跑进现实之后,是什么样子?纸面上的数据,进了诊室、药房之后,如何流动?谁在屏幕前做出判断,让系统真正"活"起来?《中医医院·智慧现场》系列想做的,就是把这些问号拉直——走进那些项目已经稳定运行一段时间的医院,去看具体的流程,去见那些在一线做事的人。 撰文 | 陈金环 在桐庐县中医院,中药药事服务中心审方工作组的成员每天打开电脑的第一件事,是登录区域中医处方审方流转与智治平台,看看有没有待审的处方在等着他们。这个平台运行了一年半多,每当待审处方接入,便会响起“您有一张中药处方,需审方” 的提示音。大家早已习惯了这个声音。 01 这天早上,工作组照例点开平台,发现列表里躺着一张标红预警处方。 这张方子来自横村镇中心卫生院。系统标注的是“配伍禁忌”:制附片和浙贝母同时出现在了一张方子里。中药“十八反”里有句话——“半蒌贝蔹及攻乌”,贝母和附子同用,在常规配伍中属于禁忌。红色警示很醒目,但问题的严重程度,工作组当时还不能完全确定。有些老中医在某些特定病症下会谨慎联用,但需要非常明确的临床指征和剂量控制。工作组需要再核对一下患者的病史和当前用药情况,才能做出最终判断。 工作组成员调出患者的电子病历。患者七十多岁,慢阻肺多年,这次是急性发作后调理。开方的是一位年轻的中医师,从方子的整体思路看,温阳化饮的路子是对的,附片用得也有道理。但贝母这味药,是不是非用不可? 工作组的值班负责人拿起电话,拨给了开方的医生。 电话那头,年轻医生解释说,患者痰多难 年轻医生沉默了几秒,说:“我再斟酌一下。” 几分钟后,平台上弹出一条消息:处方已修改,贝母替换为紫菀。 审方药师点了“通过”。 02 这是审方工作组日常运转中再普通不过的一次拦截。审方团队成员说,正是这种“普通”,让工作组看到了平台的价值——它不会一刀切地告诉你“错了”,而是用一次拦截让你去想,是不是还有更稳妥的选择。 在区域中医处方审方流转与智治平台上线之前,医共体基层单位开方,全看中医师的水平,鲜有专门的审方环节。这种情况在各地的医共体里很常见,基层的中药师资源和县医院没法比,患者用药到底安不安全,没有人为此背书。 县中医院在负责基层单位的中医处方点评时,全靠线下,一两个月才能跑一轮;对于中药代煎企业的监管,要跑现场,效率低,也没法做到实时。这些不是无解的大问题,但确实费劲。 “以前是被动救火,”中药药事服务中心成员说,“等到患者找上门来,才知道这张方子有问题。现在至少能主动拦一下。” 政策的风是两道线一起吹过来的。杭州市要创建浙江省中医药综合改革先行区,桐庐也瞄准了全国基层中医药工作示范县。两条线同时压下来,卫健局觉得,既然要做,就借这个契机把事情往前推一步。 但要做成这件事,需要一个能把处方统一收上来、能智能审方、还能让药师在线点评和监管代煎流程的平台。 拍板之前,卫健局领导带队去了一趟仙居县——那边已经有实际落地的案例。桐庐县中医院中药药事服务中心也派代表随行。仙居的系统跑了三年多,处方几十万张,几乎没出过一例因审方疏漏导致的用药事故。服务中心代表记得,仙居中医院的同行说了一句话:“现在晚上睡觉踏实多了。” 回来后,服务中心投了赞成票。市场上比过好几家,最后选了唐古信息的系统。最打动服务中心成员的理由:不需要推翻现有的工作流程,上来就能用,跟日常的审方习惯是贴合的。 平台上线是2024年10月。17家公立医疗机构全部接入,包括县第一人民医院、县中医院、县妇幼保健院、县第二人民医院、县第三人民医院,以及14家社区卫生服务中心。 项目建设之初,阻力不是没有。负责代煎的企业私下抱怨过,说这下可好,什么事情都暴露在镜头前了,万一有个闪失,患者的投诉电话还不打爆。可平台就这么一天天跑下来,企业的顾虑反倒被磨平了——阳光底下干活,虽有压力,却也逼得人不得不提起十二分精神。如今再看那些煎药工,滤渣、封袋、贴签,手上动作反倒比从前利落稳当了许多。 中药处方从各机构开出,统一汇聚到平台。系统先过一遍,做智能审方。有问题但程度轻的,系统标黄,提示注意但限时自动流转;问题严重的,系统标红,锁住不动,必须等审方工作组成员人工介入。 从平台上线至2026年5月31日,累计处方量超过了49.7万张。系统智能审方拦截了5.8万多张,其中有4283张需要人工介入,日均不到10张。服务中心算了算这笔账,说:“花小力办大事。” 审方是服务中心最在意的功能,但不是全部。 处方点评也变了。以前县中医院的专家组要给基层处方做点评,靠的是线下翻纸质材料,一家家收集、一家家翻阅,一两个月能跑完一轮就不错了。现在处方集中在平台上,专家组随时可以调出来看,在线点评、在线记录。而且平台提供的审方数据分析,能帮专家组更快地发现基层处方的共性问题,点评更有针对性。 代煎监管也是。以前要监管代煎企业,靠的是跑到现场去,频次有限。有了平台,监控画面直接呈现在药事服务中心的屏幕上,实时可以看,追溯也可以查。从审方开始,到代煎、配送的全过程信息,包括饮片批号,都可以追溯。 统一代煎之后,还有一层附带的好处:之前基层医院要自己设立中药房,运营成本不低。现在由县里统一代煎,一些基层中药房就可以取消,运营成本降下来了。 患者反馈也通了。之前患者拿到药有问题,要找医院电话、一层层转接才能联系到相关人员,投诉信息到了药师手里已经晚了。有了平台,患者可以直接留言,服务中心成员在后台看到后能及时回复,时间差缩短了。 03 去年11月,2025年杭州市中医药传承创新建设案例名单公布。桐庐县中医院医共体申报的《基于多业态数字链条的县域中药药事服务中心全流程管理》项目,入选了“数字化改革项目”。这个项目还曾经在国家中医药管理局“十五五”基层中医药服务高质量发展研讨会上做过经验介绍。 但服务中心成员没有把这件事当成终点。 眼下让大家挂心的,是杭州正在推的全链条追溯。杭州是浙江省的试点市,计划把中药从种植端到生产、流通、配方煎煮、直至患者手上的全链条数据都打通。这件事做成了,中药的质量监管就能真正实现闭环——每一味药的来源、去向、用在了谁的方子里,都能查到。 但要做这件事,企业需要改造系统、填报数据,有成本投入。“这件事牵涉的面比较广,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口。”服务中心成员说。 全链条追溯这件事,桐庐还没有动。但方向是确定的。 那天早上那通电话之后,年轻的中医师再没因为“十八反”被系统标红过。 后来,审方工作组偶尔会复盘那张处方。不是因为问题有多严重,而是因为那次拦截的方式——不是命令,是商量。 “系统标红的处方里,大部分一看就知道问题在哪。但偶尔会有一两张,需要多想想——这个时候会觉得团队做的事是有意义的。” 桐庐县中医院审方工作组说。 系统帮审方工作组在49.7万张处方里筛出了5.8万张需要关注的,最终真正需要药师深度介入的,只有那4283张。工作组把时间花在了真正需要他们的地方。 |